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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紀檢監(jiān)察報關注河北鄉(xiāng)規(guī)民約

《柳池禁約》孕育的“節(jié)儉風”

來源：中國紀檢監(jiān)察報發(fā)布時間：2016-06-01 08:21:00

于家村大門。記者王鵬志攝

《柳池禁約》碑文

“有一個美麗的傳說，精美的石頭會唱歌……”這是一首流傳多年的老歌，給了幾代人無盡的遐想。而今，在河北省井陘縣有一個石頭“砌”成的村落，那里的路是石頭鋪的，房子是石頭壘的，連桌子、凳子都是石頭制成的。這就是中國歷史文化名村——于家村。這個村不僅以“石”著稱，還誕生了據(jù)說是世界上最早的節(jié)水村規(guī)——《柳池禁約》。

1“沒鬧過一次水荒，這在十年九旱的井陘山區(qū)簡直是個奇跡”

于家村位于太行山腹地，四面環(huán)山。相傳，明代名臣于謙被害后，其子避難于井陘南峪村，育有3子。長子于有道于成化年間(1486年)攜眷遷居此地，“與木石居，與鹿逐游”，用石頭搭房壘屋，造石具開荒種田，炊飲餐具全部用石頭打鑿而成，繁衍至今24代，故名于家村。如今，全村400余戶，95%以上村民為于姓。

走進于家村，映入記者眼簾的全是石頭，石窯、石院、石街、石巷、石樓、石閣……猶如一個琳瑯滿目的石頭王國。

“我們村屬石灰?guī)r地質(zhì)結構，400米以上沒有地下水，在2008年自來水入戶前，一直靠天吃水。但‘用水禁約’（后被稱為《柳池禁約》）自明嘉靖三十年（1550年）問世來，我們村沒鬧過一次水荒，這在十年九旱的井陘山區(qū)簡直是個奇跡。”村黨支部書記于彥新告訴記者。

在于彥新帶領下，記者來到于家村博物館，見到了制于清乾隆三十九年四月一日的《柳池禁約》石碑。上面清晰可辨的碑文，似乎向世人訴說著這個古村落幾百年不鬧水荒的秘密。

據(jù)76歲的于福科老人介紹，為備天旱用水之需，于家建村后，在村對面山上陸續(xù)建了5個水池。后來，有的池子常有淤泥堆積，用水糾紛也時有發(fā)生。鑒于此，于有道第四代嫡孫于強和于懷兩人便“竊思”，制定了“用水禁約”，約定“每年挖池，按門出工，除獨夫、孤子、寡婦、病家外，有夫誤者，一工罰錢五十，每家吃水許一甕，取冰許兩擔，有多積者，一甕水罰錢五十，一擔冰罰錢二十……”對清理池中淤泥用工和用水作出明文規(guī)定，對違約用水者予以口頭懲戒，對鰥寡孤獨等弱勢個體給予體恤照顧。

“用水禁約”制定后，各戶都能自覺遵守這一規(guī)定，用水吵鬧現(xiàn)象消失了。到清乾隆三十九年（1774年），于家村人口劇增，用水矛盾再次凸顯。為此，于家族長便“奉祖遺約”，把“用水禁約”刻在石碑上，豎在長有柳樹的水池旁，并將其稱之為《柳池禁約》，警示人們不要忘記、違背祖訓，并號召大家在自家院內(nèi)和村外空閑地建井窖。到上世紀70年代，全村共已有水井窖池1000余個。

正是這個《柳池禁約》，讓于家村人祖祖輩輩愛水如命、惜水如金，也讓于家后代擺脫了水荒厄運。

2“老祖宗留下的好傳統(tǒng)不能丟”

時至今日，村里吃水已不是問題，但老祖宗節(jié)約用水的祖訓在于家村一直傳承下來。

走進村民于秀河家，猶如進入一個花園、果園、菜園三園合一的微農(nóng)場。

門前、房角空地上或砌石成田或辟地成田，種著各種蔬菜，院子里梨樹、葡萄樹、月季花，次第相間。墻邊擺著一遛6個大小不一的舊陶罐,里面種的絲瓜已長出巴掌大的葉子。院子的東南角有一口水窖，上面蓋著水泥蓋。3個屋檐漏水口下有3個大鋁盆，里面盛滿了雨水。

于秀河告訴記者，受《柳池禁約》影響，他們祖祖輩輩把水看得特別珍貴。盡管現(xiàn)在有了自來水，但節(jié)水習慣一直保持著。每當下雨時，如果是小雨，家家戶戶都拿出盆、水桶等來接；如果是大雨，就直接讓水流進水窖。即使是冬天的雪，也要鏟起來堆在一起，讓它化成水流進水窖。這些水平時主要用來澆花、澆菜、洗衣服、拖地等。“俺一個月收入也有2000多元，不差這點水費，但老祖宗留下的好傳統(tǒng)不能丟。”于秀河說。

據(jù)于彥新講，雖然村里2008年就通了自來水，但全村沒有一家廢棄水窖。因為這個緣故，村里自來水每年人均用量不到7立方。在他們村，浪費水是會被大家戳脊梁骨的。

記者走訪了幾戶村民家，發(fā)現(xiàn)院里院外都打掃得特別干凈。對此，村委會主任于瑞科講，因為家家戶戶都有水窖存水，只有把環(huán)境搞好，才能保證水的衛(wèi)生。

“傳承老祖宗的節(jié)水規(guī)矩要從娃娃抓起。”于家小學副校長李計榮對記者說。

時值下午上學時間，孩子們正陸續(xù)進入校園。記者隨機采訪了一個叫于佳惠的6年級學生，問他是否知道怎么節(jié)約用水。“我們在開自來水龍頭時只開到三分之一，爸媽讓我們洗車時要用布擦，下雨時要接水……”孩子稚嫩的聲音說得非常流暢。

3“惜水的傳統(tǒng)滋養(yǎng)了節(jié)儉民風”

“俺們村人愛水、惜水的傳統(tǒng)還滋養(yǎng)了節(jié)儉的民風。”于彥新說，他們村人居家過日子都以節(jié)儉為榮，來他們村趕集賣貨的生意人都知道，于家人“摳門兒”。

記者看到于彥新穿的衣服上印有“嘉遠公司”的字樣，問他是不是在公司兼職。這位四十多歲的山區(qū)漢子憨然一笑解釋，他妻子在嘉遠公司上班，工作服是妻子淘汰下來的。為了以后他能穿，妻子在當初選號時還專門選了個大號。

“人家于翠田的倆兒子都是大學生，都掙大錢，人家還拾掇別人舊衣服，俺個老百姓還講究啥。”于彥新風趣地說。

談到這個問題，于翠田有些不好意思。她大兒子2007年大學畢業(yè)，現(xiàn)在石家莊市一家設計院工作，已成家，兩口子每月收入六七千元。小兒子2014年大學畢業(yè)后在交通部一下屬企業(yè)工作，月工資七八千元。她在村里當導游月收入也有八九百元。

“日子再好過，也不能浪費啊！”于翠田說，這么多年，她幾乎沒買過衣服，穿的都是親朋好友淘汰下來給她的。在長輩的教育下，孩子們也很節(jié)儉。去年過春節(jié)時，考慮到小兒子參加工作，家里日子好了，她想去集市上買些菜，全家人吃一頓像模像樣的年夜飯。小兒子跟著她，這也不讓買，那也不讓買。結果這頓年夜飯還是和往年一樣，沒什么大魚大肉，只是簡簡單單的幾個菜。

記者問為什么這么“摳”，于翠田講：“多少年都是這么過來的，苦日子過習慣了，俺老祖宗比我們還苦呢。”

“俺兒子對自己‘摳’，對別人卻很大方”。于翠田講，2012年夏天，正值她丈夫患心臟病住院，大兒子剛結婚，家里欠著幾萬元的債。正在上大學的小兒子和同學去四川汶川震區(qū)慰問，打電話回來要錢捐款，并說這錢是借父母的，參加工作后還。她聽了二話沒說，從親戚那里借了6000元匯給了小兒子。

“俺們村用地也很節(jié)儉，20多年沒批過一分宅基地，翻修舊房子也不比闊氣，還像老祖宗一樣建成石頭房。邊角旮旯不是栽花就是種菜，沒一點浪費。”于瑞科說，也正是節(jié)儉的傳統(tǒng)讓這個古村落保存得十分完好。（記者王鵬志）

記者手記

百年禁約啟示后人

采訪雖然結束，但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那滿村的石頭，還有生活在那村里如石頭般樸實的人，以及蘊藏在于家后人身上那堅如磐石、艱苦創(chuàng)業(yè)、自強勤儉的品質(zhì)。

井陘縣地處太行山區(qū)，“平山不平，井陘無井”，這是對當?shù)刈匀粭l件的生動寫照。太行山缺水，于家村附近無河無溪，更無泉眼可供汲水。孟子曰：“民非水火不生。”沒有屋子可以就地鑿石，沒有水怎么生存？

被困難嚇倒的只是弱者，困難給強者提供的只是機會。可以靠天吃飯，就可以靠天飲水。勤勞聰明的于家后人于是“鑿池而飲”，在山坡低洼處挖出一個大坑，坑底、坑壁用石頭砌筑。下雨的時候，雨水從山坡上流下匯集到水池里。通過這種方法，使得“天水（天上的雨水）”得以保存下來，以備人日常生活所需。

隨著用水量增大，各家各戶又在自家院內(nèi)外修建水窖。于是，1000多眼石頭井窖池在村里“遍地開花”，不僅解決了村里用水之需，也成為于家村一道亮麗的風景線，見證和詮釋了于家人的智慧和勤勞。

幾百年來，于家村就是這樣靠旱池、水窖賴以為生。為避免因取水而造成秩序混亂，他們訂立了《柳池禁約》，對旱池的維護、水量分配上作出明確規(guī)定。禁約不僅具有強制性和道德約束力，而且對鰥寡孤獨等弱勢個體給予體恤照顧。在保障村民比較公平、充分地享用稀缺的水資源的同時，也重建了鄉(xiāng)村的自然法理和社會秩序。

“千錘萬鑿出深山，烈火焚燒若等閑。粉骨碎身渾不怕，要留清白在人間。”于家人的祖先于謙謙虛清廉，一生節(jié)儉，精忠報國。于家村的于家人奉行于謙家風，繁衍昌盛的家族將于氏家風慢慢發(fā)展成了系統(tǒng)的族規(guī)、村規(guī)。

在采訪中，記者發(fā)現(xiàn)，除了《柳池禁約》，于家村還有護林碑、禁賭碑等碑刻。從節(jié)約用水，到愛護林木，再到禁止賭博……自然、和諧的社會秩序正是靠著這些古老的村規(guī)民約，在動蕩的社會變遷中得以持續(xù)維持。這對今人而言，也是一個重要的啟示。

專家點評

北京大學廉政建設研究中心副主任莊德水

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深藏著眾多充滿智慧的精神遺產(chǎn)，《柳池禁約》即是一例。這項禁約的制定起因于“用水”，把“用水紀律”用明文形式加以明確，解決了“用水”這一公共資源的困境，并成為于家村傳承幾百年的鄉(xiāng)規(guī)民約。當前，這項禁約歷久彌新，不僅沒有被湮沒、被摒棄，反而在現(xiàn)實生活中被賦予了新的治理涵義，給我們帶來了新的啟示。這項禁約既具有道德約束力，村民們世世代代加以遵守，又具有制度約束力，保障每一位村民特別是弱勢群體的基本利益，構建起公平正義的鄉(xiāng)村治理秩序。從近年來的基層實踐可以看出，制定鄉(xiāng)規(guī)民約比較容易，但要長期堅持并加以執(zhí)行，卻是一個難題，其要害在于這些鄉(xiāng)規(guī)民約能否體現(xiàn)村民意志、能否與地方文化相融合。《柳池禁約》是一面鏡子，讓我們增強文化自信，尋求本土化治理之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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